方慧敏轻轻将最后一个碗擦干，整齐地放回橱柜，厨房的灯熄灭后，整个家只剩客厅里那抹微弱的蓝光。陈建国懒散地靠在沙发上，手中的遥控器像是重量不轻的石头，困倦得让他眼皮无力地垂下，语音轻得仿佛在害怕打扰什么。她心里明白，他就是在静静等待她的归来。然而，走进卧室又能怎样呢？两张床被各自占据，中间空旷的地方，哪怕再躺一个人也显得格外宽敞。

这一切的变化其实源于2022年冬天，陈建国因重感冒咳嗽得厉害，为了不传染给方慧敏，他主动搬进了次卧。那时，方慧敏心中觉得暖意融融，终日为他熬梨水，心里满是柔情。然而，感冒好了之后，两人却都没提起要回到同一床上的事。次卧的床，从一个临时避风港，变得如同一个永久的栖息地。渐渐地，方慧敏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睡安稳，隔着墙都能听见丈夫的呼噜声，她多次想推醒他，可他翻个身，呼噜声依旧如雷。有一晚，她抱着枕头走到了次卧，第二天一早，陈建国连问都没问。

日子照旧流淌，早晨的桌上仍然摆着热腾腾的粥和煮蛋，晚餐后依然是一起刷碗或看电视，周末更是定期去她母亲家送水果，或是去他父亲家修理灯泡。在亲属和朋友的眼里，这依然是和谐美满的一对。可一到夜晚，当两扇门相继关闭，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，刷着手机，似乎隔着的不再是一堵简单的墙，而是一条令彼此无从跨越的无形河流。有时，她半夜醒来，听见隔壁传来的短视频音乐，便静静躺着，听着听着便又沉沉入梦。 谈球吧

然而有一天夜里，她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孤独，深夜十一点半，翻来覆去像被煎熬的鱼一样，她决定干脆坐起来，披上一件外套，拖着拖鞋走出了家门。外面细雨轻飘，雨点与空调外机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她经过次卧的门前，透过门缝的光亮闪烁着，但她并未停下脚步，换了鞋便下了楼。小区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黄灿灿的光，她沿着围墙一圈圈地散步，后来干脆坐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。对面楼里偶尔透出几束微光，她不由自主回忆起刚结婚时，他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那时一米五的床，陈建国翻身，她便被惊醒，便拧他胳膊。那时他笑着说，等赚了钱一定要买张大床，让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空间。而如今，他们有了宽敞的大床，却意外地各自分开了居住。方慧敏忍不住笑出声，嘲讽自己的人生。

从那之后，每晚九点半她收拾完毕，十点假装躺进卧室，等陈建国躺下关门后，她就像夜间的盗贼一样溜了出去。小区绕三圈，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。如果碰上下雨，她便撑起雨伞，雨点落在伞面上，声音平静得多。就这样走了一周，陈建国却从未询问过一句。她出门时，他在刷着手机；她回来时，他的灯早已熄灭，俩人仿佛变成了合租的房客，毫无交集。

进入第二周，方慧敏走到小区门口，门卫老周打着盹，听见脚步声时，他抬起头，向方慧敏点了点头。老周五十多岁，刚从厂里退休，又找到这份工作。总是有些好奇，第三天，老周终于憋不住：“这么晚还在外面散步？”方慧敏心知肚明，只得应道：“睡不着，走走。”老周叹了口气：“我也是，夜里值班不敢睡，怕出事。”他还隔着窗户给她倒了一杯热水，关心地说：“这么晚出门，心里肯定有事。”方慧敏没有回应，只是默默接过水，低声道谢。 谈球吧

此后，她的散步时间逐渐提前，有时甚至去河边的步道。河水一片漆黑，路灯闪烁着倒映在水面上，脚步声渐渐交织出她的呼吸。某晚，楼上的刘姐牵着狗追上来，惊呼道：“慧敏？你一个人干什么？”她随口应道：“散步。”刘姐疑惑地问：“老陈呢？”她轻描淡写地回答：“在家。”刘姐微微一愣，俩人并排走了一段，直到桥底，刘姐拐回去，方慧敏便隐约听见她打电话：“老陈的媳妇半夜独自在河边走，听说这两口子是不是出问题了？”她脚步未停，心里却像被刺了一下。

经过四周之后，陈建国终于开口询问了某个夜晚。那天，她正忙着穿鞋，陈建国端着水杯从次卧出来，停在客厅。“你每天晚上外面干什么？”方慧敏坦然回复：“散步。”他狐疑不解：“这么晚散步做什么？”她答道：“睡不着。”他紧接着反问：“以前怎么没见你失眠？”她不知如何作答，轻轻推开门便走了。

等她回家时，陈建国坐在沙发上，周围黑暗无光。她刚换好鞋准备进屋，他叫住她：“慧敏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？”方慧敏停住了脚，背对着他，低声道：“没事。”陈建国不死心：“那你天天为什么往外跑？”方慧敏慢慢转身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他的头发显得杂乱无章，身上穿的蓝T恤如同渐渐消逝的岁月。想起结婚初期，他也正是穿着这一件，那时蓝色鲜亮，现在却黯淡无光，似乎正如他们的生活。 谈球吧

“陈建国，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出门了？”方慧敏直言。陈建国愣了一下：“你算算。”可他心里并未算出。她追溯到：“上次一起出门是中秋去你爸那，再之前是五一你侄女的婚礼。”陈建国茫然：“那不都是去做事情吗？”方慧敏冷静回应：“对，都是借口。没事的时候你在刷手机，我却辗转反侧。”陈建国提议：“那你睡不着就吃药。”她淡淡一笑，轻声说：“不是失眠。”陈建国不解，“那是什么？”她定眼看他：“晚上你跟谁说话？”他反问：“说啥？”她毫无保留：“就是跟我谈话。分床这两年里，你晚上跟我说过几句实话？”陈建国站起身，局促而无边的沉默，无奈地问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方慧敏保持冷静：“我不想怎样，我只是不愿徘徊，出去转转。”说罢，转身回到卧室，门轻轻关上。

第二天晚上，她再次出门，陈建国却紧随其后。她回头瞪他，他却淡淡回应：“我也想走走。”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，沉默的气氛笼罩着彼此。走到河边，方慧敏停步，心中疑虑与不安交织。